第53章
“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?”
如果是普通人,只会觉得这是一片寂静的森林,百鬼丸所望的方向也是一片平静。可是,身为鬼视力绝佳的泷若叶看到了远处有只野兔钻入了灌木丛。
“那里有一只兔子呢,你的听力也异于常人,这样强大的能力,就好像是生来要与鬼神对抗一般。但在没有取回视力的情况下,对于一直以来适应了安静世界的你来说,敏感的听觉反而阻碍了你的行动。”
泷若叶看见百鬼丸捂住了耳朵,眉毛皱着,露出了少见的苦恼表情。
“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,就和你的右腿,皮肤一般,是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夺了回来,所以不要抗拒它。”泷若叶把百鬼丸捂在脑袋上的手移了下来,却看见百鬼丸困扰地摇了摇头,又捂住了耳朵,“真是拿你没办法呢。”
泷若叶取出了怀的玉笛:“真怀念啊,我很久没有吹过笛子了。”
那是与水声,风声和人的声音都截然不同的声音,百鬼丸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。
取回了神经后,百鬼丸有了痛觉,也同时能够体会到泡到温泉的舒爽感受。
而此刻,就好像是耳朵有了泡温泉那样第一次的美妙的感受。
即使百鬼丸什么也没见过,可在美妙的音乐声,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画面。
在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,山间朝雾未散,露水还停留枝叶上,白鹤在溪水间饮着清水,梳理着羽毛。
不可思议地,百鬼丸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平静的世界。
“听到声音,你就能接受到这个世界更多美妙的东西了,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?”
听到泷若叶的话语,百鬼丸把脸转向了他。在没有取回皮肤之前,百鬼丸一直带着面具,整张脸始终都是面无表情。在泷若叶杀死一只形如烂泥的鬼神后,百鬼丸取回了他的皮肤,丢弃了面具。
但百鬼丸保留了之前的习惯,面上也很少出现表情。
“像以前一样,和我练习剑术吧。”
泷若叶将百鬼丸右边的义手卸下,露出了里面锋利的刀剑,然后站到了他的对面,捡了一条差不多长的树枝,“你在剑道上的天赋远超任何人,自从你的剑技突飞猛进之后,我就没有再陪你练习过了。现在你必须适应在声音战斗,来吧。”
百鬼丸摆好了进攻的姿势,除了眼前是熟悉的由各色火焰构成的景色,还有由各种声音交织着包绕自己所投射出的影像。
听到风吹过草的哗哗声,百鬼丸想起自己穿过草丛时细密的草叶撩拨过皮肤的触感,草在他心的形象更加清晰了;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,即使自己没有抬头看,他也能知道有鸟儿从自己头顶飞过;以往看不见的背后的景象,也因为声音而在心交织成了画面。
“不要只顾着接受信息!盯紧你的敌人!”
泷若叶的喊声瞬间拉回了百鬼丸飘散的注意力,他的注意力被周围环境的声音牵扯掉太多了,即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,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进行格挡。
母亲很强,这是百鬼丸自从有意识起就认定的事实。
在他们还没有在伊水定居时,母亲一遍四处游历,一边找出藏匿于各处的鬼神,夺回他原本的器官。
母亲有一把剑,上面包绕着他从未见过的无与伦比的猩红,但他从未见过母亲使用过它。
在寿海教授百鬼丸剑技时,他闹起了别扭,只想让母亲教他。
那时候,母亲是怎么做的?百鬼丸一时间想不起来了。
正因为自己坚信着没有人能战胜泷若叶,所以即使泷若叶只是手执一根树枝,身怀利刃的百鬼丸没有丝毫留手,选择了全力以赴。
百鬼丸甩出了左手的义肢,露出了刀刃,由正朝着泷若叶所在的位置划去。
泷若叶轻盈地跳起,她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人类,所以与她对战时绝对不能抱着是和人比试剑技的想法。
百鬼丸迅速地转头,在他变动身体位置时,周遭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,这让他有些眩晕,险些无法站稳。
不要只顾着接受信息,百鬼丸在心里复述了一遍泷若叶告诫自己的话,把注意力放在面前跳动的金色火焰上。
要攻上来了!自己是双手刃,想要抓住母亲的破绽,只有在她进攻的瞬间逼近她!
泷若叶手的树枝在百鬼丸眼里是绿色,他一手抵挡住树枝,并借势将它划向一旁;然后,转换方位,将重心转移到左脚,只是瞬息他就侧身逼近了泷若叶的身体,左手的刀刃就要刺下时——
脚下有细微的声音,百鬼丸的目光紧盯着泷若叶,这点异样的声音使他的刀刃转而朝下,斩断了从地上突然冒出的树藤。
这是母亲的能力,她能够控制植物与动物。而被她控制的动物与植物在百鬼丸的眼依旧是绿色的火焰,而非醒目的红色,因而过去他总是很难躲过。
“做得很好啊。”
百鬼丸感受到泷若叶摸了摸他的头,他的脑袋随着泷若叶的动作上下面无表情地晃动着。
在泷若叶正欲抽出手时,百鬼丸把手按在了她的手上,然后用他的头顶去蹭泷若叶的手。
百鬼丸想起来了,在他执意拉住母亲的衣袖,不愿跟随寿海学习剑技时,母亲蹲了下来,也是这样揉了揉他的头顶,然后拍了拍他的头,示意他好好看着寿海与她的动作。
寿海做出了劈,砍,斩等一系列的招式,而从来没有出鞘过的母亲,也同样为之。
百鬼丸是剑道的天才,在他用心看完后,自然明白了寿海的剑用得比母亲更好,母亲她并不擅长用剑。
即使明白了母亲的用心,可百鬼丸还是很难过,他想和以前一样每时每刻都待在母亲身边。
他看着母亲脱下了他的义肢,露出寿海为他新装的刀刃,然后在他的身边也拿起了木刀,和百鬼丸做出了一样的挥刀动作。
...是要和我一起练习吗?百鬼丸又高兴起来了,他沉下心来,专注于每一次的挥刀。
如果那时候自己就取回双耳就好了,那时候母亲会说些什么呢?
结束了与泷若叶的比试的百鬼丸这么想着,他不再抗拒外界的声音,而是专注地看着泷若叶的那团火焰。
“百鬼丸很喜欢看着我呢。”注意到百鬼丸一动不动的“视线”,泷若叶笑着说道。
百鬼丸点了点头。
“下回取得的是声带或者眼睛就好了,我也很想听到百鬼丸的声音。”
百鬼丸踮起脚,用手指去触碰泷若叶的面庞,他的动作很轻柔,从泷若叶的额头,眼睛,一直抚摸到下颌。
“你是想说即使看不见,你也能认出我的脸庞吗?”
百鬼丸再次点了点头。
“百鬼丸真是一个好孩子。”
百鬼丸听见了泷若叶的笑声,她抱起了百鬼丸,让百鬼丸坐在她的臂弯,“那么就许愿下回找到的是声带吧。”
如果自己取回了声音,那么自己的第一句话一定要对母亲说,这是他那时就许下的诺言。
距离他许下那个诺言,已经过了三年,在昨晚,百鬼丸取回了自己的声带,但第二天却没有迎来母亲,只有一个名为美绪的女孩。
自己的声带已经取回,说明母亲已经解决了那只鬼神,可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呢?
这么想着的百鬼丸起身,决心去练剑打发这段时光。
“你要去干什么呢?”看到百鬼丸起身,美绪也连忙站了起来,跟随他走到了庭院。
“百鬼丸是要去练剑呢,美绪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陪着百鬼丸。”寿海说道。
百鬼丸卸下了右手的义肢,开始重复挥刀的练习。
看到这一幕的美绪忍不住惊呼了一声,她连忙看向寿海:“寿海大人...为什么若叶大人没有治疗百鬼丸的手臂呢?”
“百鬼丸是最特别的孩子,他一出生就被献祭给了鬼神,只有杀死鬼神才能夺回缺失的器官。”寿海的目光非常柔软,“现在的百鬼丸已经比以前好多了,我第一次见到百鬼丸的时候,他只有血红色的脑颅与躯干,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人类。若叶大人在游历四方的时候也一直在寻找鬼神的踪迹,到现在已经夺回了百鬼丸的右腿,双耳,鼻子,皮肤,神经和脊椎,但声带,双眼,左腿,双手的踪迹还未找到。那些鬼神藏匿得很好,甚至找不出它们相关的消息。”
“鬼神...我想起来了,若叶大人那时候说的是要讨伐山上的鬼神吧。那座山与我们居住的寺庙很近,我居然一直没发现那座山有鬼神占据。”
“自从若叶大人的名号响亮起来后,那些鬼神的踪迹就收敛很多了,他们不同于普通的妖怪,拥有神智,但心却永远无法与人类共情。”寿海招呼了百鬼丸,从他的腰间取下了妖刀似蛭,“这把妖刀就是鬼神之一,美绪你握住它试试看。”
“好的。”美绪握住了似蛭,这把刀很沉,美绪也只能堪堪提起,“感觉就是一把很锋利的刀?”
“看好了。”寿海抽出了腰间的刀,那是真正的闪着寒光的打刀,而非练习用的木刀,直直地朝着美绪砍过去。
“不要!”美绪大喊了一声,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,却感受到自己的双手被妖刀似蛭牵引着做出了抵挡的动作,“哎?!”
美绪还在为自己挡住了寿海的攻击而诧异时,她握住妖刀似蛭的手又变换了位置,是标准的进攻式。
百鬼丸停止了练习,开始观看这两个人的打斗。
“快停下!我马上要打到寿海大人了!”虽然寿海每次都能接住美绪的攻击,但美绪已经快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快攻模式了,“停下啊!”
“可以了。”
美绪的手上一轻,妖刀似蛭被寿海打飞了,她的手感到又酸又涩,“...我大概明白了,这就是鬼神的力量,我都要相信自己变成了剑道高手了。真难想象若叶大人就是在和这样的东西在战斗。”
“事实上这些鬼神只是难找,他们的力量在若叶大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。”寿海笑了笑。
美绪看到百鬼丸走到面前,然后在她的面前比了一个大拇指,“百鬼丸?你是在夸赞我吗?”
“百鬼丸觉得你的动作很灵活,虽然他很年轻,只有十四岁,但是他的剑法比我还要高超,能看出的东西也远比我多。”寿海解释道。
“谢谢你。”能得到百鬼丸的肯定,美绪对着他露出了笑容。
百鬼丸走向被打飞的妖刀似蛭,然后毫不客气地踩了踩,才捡起来挂回自己的腰间。
“百鬼丸在给你出气啊。”寿海看到百鬼丸的举动,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,“妖刀似蛭很会看人下菜碟,在若叶大人和百鬼丸手上都是顺从得像只小狗一样,但是刚才却非要我打飞了它才肯断对你的控制。”
“百鬼丸和若叶大人一样,都是温柔的人啊。”美绪也用手捂住嘴,笑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有几名身着正装的男子路过了这片庭院,为首的男子很是气派,他看到美绪这个生人后拧起了眉毛,露出了很不悦的神情:“一斐柳裕的宅邸怎么总是出现这些陌生的面孔?老是把平民往宅邸里带,也不怕带回什么间谍。”
“是呀是呀,自从一斐柳裕招揽到了那个天识女后,行事是越来越放肆了。”跟随在他身后的武士连忙附和道,“这个天识女真是不知好歹,国主你都这么招揽她了,她居然不理不睬,转而投入一斐柳裕这个家臣的属下。”
“如果一斐柳裕懂得知恩图报的话,就不应该招揽天识女。这天下谁不知道天识女神通广大,人心所向?这一斐柳裕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传令官,在一次传令以一人之身取得了叛变将领的头颅,才被国主赏识成为了国主的家臣,连他的姓氏,都是国主所赐。”
这是伊水的国主?
美绪心涌起了失望的情绪,即使是泷若叶所在的伊水,领主也是这样无视平民百姓,听信谗言的人吗?这幅样子可真是讨人厌啊,为什么统治伊水的人不是泷若叶大人呢?
这个想法一出现,连美绪自己都被吓了一跳,但她同时又觉得很合理。
“国主大人,柳裕大人并不在此处,他去巡视南方的稻田了。”寿海朝着伊水国主走了过去。
“没事,我本来也不算来找他的。天识女呢?”
“若叶大人去了国界处的山上铲除鬼神了,估计明后天会回来。”
听到泷若叶是去铲除妖邪,伊水国主也不好再指责什么,“那等天识女回来替我转告她,让她去我殿上找我。”
“......在下能问是有什么要商议的事情吗?在下好让若叶大人做好准备。”
“没什么,天识女貌美,德才兼备,吾心向之。”伊水国主倒是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......好的。”
“天识女是侍奉天照大神的巫女,国主大人如此急色,就不怕惹得神明不快?”一名僧人从走廊的另一侧走了过来,与寿海不同,他的语气轻快而充满挑衅意味。
“莲海渡!你既是佛门高僧,又管神明什么事?”伊水国主身后的武士开始反击,“真是奇怪,神道教与佛教一向是各做各的,你既为佛教高僧,却跟随巫女,难免让人怀疑。”
“在下只是和伊水国主一样,被天识女的魅力吸引而来,否则伊水国主何须屈尊来到一个家臣宅邸呢?”莲海渡眯了眯眼,那种从余光瞟人的姿态让人觉得很不爽。
“真是无趣。”伊水国主倒是想治莲海渡的罪,但考虑到他的身份,也就只撂下了这句话。
“你刚才的话太出格了。”
伊水国主走后,寿海带着些责怪的语气对莲海渡说道。
“无妨无妨啦,反正这伊水国主很快就派不上用场了。”莲海渡注意到了一旁的美绪,凑到了她的面前仔细端详了她一会,“这是若叶新捡来的孩子吗?长得挺可爱的呀,晚上想吃烤鸟吗?”
“烤鸟?”
莲海渡眯起眼笑了,不过这回的笑容比面对伊水国主时看着顺眼得多,没有让人那么想要打他。他拿起靠着庭院墙放置的弓箭,“我看见天上有只大白鸟,一看就很好吃。”
莲海渡拉开弓,他手臂的肌肉在宽大的僧袍下膨胀起来,美绪才发现在宽大的僧袍掩饰下莲海的身躯是多么得强壮有力,“一只...两只...啊,真可惜,只有两只啊。”
他毫不犹豫地射了一箭,然后跑到落箭的地方捡了回来,“寿海,就麻烦你把这两只鸟带回厨房,今晚好好招待这位可爱的小姐啦。”
一箭双雕,那只箭上插着不多不少的两只鸟。
“谢...谢谢你。”
虽然莲海渡的行为多少感觉有点过于放荡,但美绪还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了他对自己传达的善意。
“你的这件衣服...是特意选了和若叶指甲颜色一样的红色吗?你很适合红色。”莲海渡夸赞道。
“是的,能得到你的夸赞我很开心。”
“哦......”莲海渡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,“不过若叶指甲的颜色不是染的,而是天生的哦,很神奇吧?”
莲海渡摸了摸下巴,“看来你也很喜欢若叶呢。”
“当然了!如果可以,我想做若叶大人的侍女......你说的是‘也’?”
虽然“喜欢”这个词的用途很广泛,但是从眼前这位不正经的僧人口说出来,美绪真的很难忽视,好可疑。
“对呀!”听到美绪聊这个,莲海渡的情绪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了,“等哪天若叶不当巫女了,贫僧这就还俗!”
贫僧...贫僧这就还俗...
这句话回荡在美绪脑边,让她对伊水国主身边武士所说的“高僧莲海渡”的形象彻底破灭。
“我和其他的和尚可不一样。”注意到美绪一脸被震撼到的神情,莲海渡收敛了他的笑容,“我在成名前就遇上了泷若叶,如果不是泷若叶,我也不会做和尚。我学习佛法,只是把它们当作知识来学的,只是知识,明白了吗?”
莲海渡不眯起眼睛或者不笑的时候,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,即使他生得英俊,他的气势也常常盖过了他的容貌。他很高,因此看人都是从上往下看,有种睥睨之感,但美绪却隐隐害怕起来,这真的只是因为他的身材高大而生出的睥睨之感吗?还是他的心,本就是从上往下看的呢?
“庭院很热闹呢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,从庭院的央的土地上,居然破开了一个大洞,钻出了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看上去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样子,容貌美丽而富有成熟的气质,眉毛点在了额头上,靠发根很近。她的头发长而柔顺,梳成了贵族女子的发饰。即使她是从土里钻出来的,她的头发与衣服上也没有落上泥土。
美绪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这两天得到了极大的提高,现在看到这个从土里面钻出来的女人居然感觉也不是很惊讶。
“万代,事情你已经办好了吗?”莲海渡闻道。
“妾身会出现在这里,那定然是办妥当了。”万代摇了摇身体,没错,是摇了摇身体,她那被一层层单衣遮挡着的身体,运动得很奇怪。
美绪往下望去,才发现万代没有走出那个土洞,而是站在土洞的上方和他们说话。可是,土洞里应该是空着的啊?万代是破土而出的,下面怎么会有垫着的东西呢?
万代环视了一眼,看到百鬼丸也在这里,她用衣袖掩住嘴,仿佛是在轻笑:“似蛭你又是灰蒙蒙的,怕不是又被打了。毕竟就你那可怜的能力,若叶大人根本看不上呢。”
妖刀似蛭开始抖动,然后又被百鬼丸打了一巴掌。
“那妾身就回去待命了。”万代看到莲海渡点了点头,就缩回了洞,她是宛如倒放一样回到洞穴的,最后消失的是她的脑袋。
百鬼丸走到洞穴旁边,把边上的泥土都踢了回去,掩盖起破开的洞穴。
“刚刚万代来过了吗?”把鸟送到厨房返回的寿海,看到在百鬼丸正在掩埋洞穴,问了一句,“这么说的话她的工作已经做好了。”
“她是谁?”美绪问道。
“万代是曾经夺走百鬼丸神经的鬼神,算是和妖刀似蛭一样,是能和人类交流的鬼神。妖刀似蛭以前被若叶大人折断重铸过,所以现在特别听话老实。你看到的万代是个贵妇人的外表吧?”
美绪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那是它的尾巴,它的拟态,它真正的姿态是非人的生物,藏在了泥土下,攻击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。你见到它也不用害怕,它们是绝对服从若叶大人的命令的。”
“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任务了,寿海,之后再照顾新人吧。”莲海渡背上弓箭,往箭筒里补充了满满的箭。
“美绪,你留在这里照看好百鬼丸,不要让他随便跑出去。”寿海叮嘱道,“觉得无聊的话就带百鬼丸去桑女和真吾的房间去玩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看到寿海少见的严肃表情,美绪没有多问,只是应允了下来。
“乖孩子。”莲海渡伸展了一下身体,“在若叶回来之前,干脆利落地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吧!这是身为家臣的我们的本分。”
泷若叶此时正从消减了鬼神的那座山上往下走,她的鞋上沾了不少的泥泞。
“怎么了?”琵琶丸察觉到泷若叶忽然停下了脚步,便回头问她。
“有一只受伤的蝴蝶。”泷若叶展开她的掌心,那只摇摇晃晃飞行着的蝴蝶落在了她的手上,她合拢掌心,捕住了那只蝴蝶。
她垂眸看向自己合拢的双手,然后放出了蝴蝶,那只翅膀残缺的蝴蝶恢复了生机,重新飞上了天空。
见到这一幕的琵琶丸发出了沧桑的笑声,他放声唱道:“旧枝复花咲,本心今又苏。”
每年树枝上的花朵都是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花常迭新而古枝不变。
泷若叶知道琵琶丸是在说她心未改变志向长存,便回应道:“旧事多成就,万物待复生。”
“看来三河城很快也会变成伊水的领地。”琵琶丸呵呵一笑,“敢只身一人就前往敌国,我也只见过你一人。”
“晓之以情动人,动之以礼待人。我想三河城主也会明白的。”
“可你拜访的可不是三河城主,而是三河城主的弟弟。”琵琶丸摇了摇头,“你就和他商谈了一晚吧,不过,你看人一向比我这个老头子准。”
“三河城是这附近少有的经济繁荣的城邦,伊水近年来扩张了不少,终于推进到三河这边了。”泷若叶看向远方,“这时候柳裕他们也开始行动了,我该回去了。琵琶丸,这次你是打算和我一起走还是与我告别?”
“如果天识女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头子,我打算就留在伊水了。”
“哦?这些年我们在路上碰过好几次面,但你始终是和我们同行一段路,然后告别,前往别的国家游历。我数次挽留过你,为何这回愿意留在我这边?”
“因为现在,你的身边即是天下,我也不需前往别处了。”
“你说话还是像当初那样神秘,总喜欢叫人去猜。”
“天识女的身边有着各式各样的人,多我一个也无妨。”
泷若叶轻笑了一声,“不过,我并不讨厌呢。”
伊水南边的稻田上,农民正在田间辛勤地劳作着,小孩子在田间的小路上玩闹着,发出清脆的笑声。
“不要在路间打闹。”
听见男人声音的孩子们连忙抬起头来看,马上的主人是一名身着轻甲的武士,眼角微微下垂,看上去有些秀气,但高挺的鼻梁和饱经风霜的眼神和了那份秀气,“你们是松音的孩子。”
“没想到柳裕大人连我孩子的模样都记得,还不快给柳裕大人道歉。如果是其他的武士,可不会管你们,直接就骑马跨过去了。”在一旁耕种的名为松音的男子显得很激动,“大伙儿,柳裕大人来了!”
听到松音的呼喊,其他的农民都围了过来,他们都对柳裕很熟悉,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就包围了柳裕。
“柳裕大人,这季的水稻长得很好呢,稻种也比上季的好。到时候你一定要尝尝我家的大米。”
“柳裕大人,这个月我们都没见到天识女,没有出什么事情吧?”
“我听说国主对柳裕大人不满,是真的吗?那些蛮不讲理的武士,就是看不惯柳裕大人这样好的人!”
“安静。”柳裕挥了一下手,农田里立马安静下来了,“天识女是有事外出了,不日就能回来。她让我转告大家说月底会有雨,不会出现什么异常天气,让大家放心。”
“那就好,自从柳裕大人接管我们这块后,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。如今又有天识女这样的人物,我们生在伊水可比其他的地方的人要幸福多了。”
“柳裕大人拜托你一定要保护好天识女,我们一家都受了天识女恩惠,却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的东西,内心始终不安啊。”
“保护天识女大人啊......”听到他这样的说法,柳裕的面上不禁浮现了一丝浅笑,“我也是受了天识女诸多恩惠,这份心情倒是和你们一样呢。”
原路返回的柳裕没有去往自己的宅邸,而是去了伊水国主那边。
即使是国主,住的也只是更大更精致一些的院落而已,这与泷若叶口京都的殿内无法相比。
想起泷若叶和他说过的话语,柳裕的脚步不禁轻快了起来,仿佛走在了朱柱花廊的宫殿长廊内,而泷若叶在尽头等待着他。
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,为了能让她站在那个位置,自己要更加拼命才行,一次又一次得超越自己的极限。
是泷若叶实现了他那埋藏于心定,可能此生都无法冒头的野心,也是她让自己看到了从未看过,只是遐想过的风景。
在遇见泷若叶之前,柳裕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人。哪怕现在,和与人为善,雕刻技艺超绝的寿海,弓术精湛,头脑聪明的莲海渡,神神秘秘,通透人心的琵琶丸相比,柳裕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像他们一般出彩的地方。
唯一值得柳裕提起的,与常人有异的,就是他已经数次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界,在死前的最后一秒都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冷静。
知道“一斐柳裕”这个名字的人,自然知道他是从一人之身在百人营取得叛变将领的首级开始扬名的。
柳裕清楚,那日营帐的人是三十多人,没有后来传闻的百人那么夸张,但也足够艰难。
柳裕的剑术并不高超,即使后来他勤学苦练,也只是上等的水平。那日的他只记得自己冲入了营帐,然后感到快要死的时候就喝一口壶的水,继续向前冲,直到处死他的将领的面前。
那时候他满心满眼只有将领的项上人头,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割下了他的脖子,那一刀应该是自己迄今使出的最快的一刀吧。
不知道当时的将领,看到杀他的人是自己时,出现的是什么表情呢?
他割下了首领的头颅,一骑回到了伊水,得到了国主的嘉奖,从一个底层的武士晋升成了伊水国主的家臣。
当国主说要赐予他姓氏时,他选择了自己取一个姓氏,“一”既是“第一”也是“唯一”,“斐”则是因为卓越的那位大人,风姿斐然。此后,他就成为了伊水的一斐柳裕。
他的这条命,是泷若叶赋予的,他早就做好了把此身全部奉献给泷若叶的准备了。
为此,再死上一万遍都无所谓。
“一斐柳裕?我不是说了之前去你的宅邸并不是去找你的吗?你怎么来了?”接到下属通报的伊水国主来到了室内,跪坐在榻上说道。
“属下有事情想要禀告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这是属下从洋船上寻得的珍宝,想要献给国主。”
“哦?”伊水国主提起了兴趣。
柳裕靠近了伊水国主,将手伸入了怀,他伸入的动作很缓慢,掏出的动作却很迅速。
伊水国主只看到一条银色的弧线,奔着他的脖颈而来,但他及时向后一仰,躲开了那条弧线,然后连忙起身,身旁的武士拔出刀护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柳裕,你的刀确实很快,但我也不是那种愚蠢的会把脖颈凑到你面前的人。”
“...你早就知道我会反骨?”
“不,只是单纯地想要除掉你而已,我很讨厌声势超过主公的下属哦。”伊水国主伸出手拦住了想要制服柳裕的武士,“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,就算你成功了,你一人在我的宅邸又能干什么呢?这里有的是想要把你取而代之的人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。”
柳裕笑了,“只有我一人吗?”
“当然,这里是我的宅邸,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?”
“你们还真是喜欢废话呢。”万代撞开了房门,露出了它真正的庞大身躯,它拟人化的尾巴凑到了柳裕的旁边,“明明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,却还做出这幅样子,说不定你也是个坏心眼的人呢。”
“说不定吧,我只是很想看看国主的表情,就像是现在这样。”
“怎么...可能!”
外面居然已经被柳裕的士兵给包绕了,这些士兵就好像是突然降临的一般,无声无息地包绕了整座宅邸,伊水国主没法再维持住从容的神情了。
伊水国主不顾得自己狼狈的模样,转身就朝着外面跑去。
奇怪?他们没有追上来?他们怎么没有拦住自己?
眼前的士兵甚至给自己让开了一条路,让自己逃跑,他们果然还是更信服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国主的吧?不,他们的眼神!他们怎么敢对我露出这样蔑视嘲笑的眼神?!
我身边的武士呢?为什么?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过来帮我?
我的家臣呢?除了一斐柳裕,我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家臣才对啊!为什么他们都静悄悄的呢?他们站在一斐柳裕那边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伊水国主一边想着,一边狂乱地在街上奔跑着。
“我是国主!叛臣一斐柳裕想要杀我!我的国民!谁能救我,我什么东西都给你!”
“国主大人...你说是柳裕大人想要杀你吗?”终于有一个男人回应他了。
伊水国主赶紧握住了他以往从来不会亲近的平民的手,“对!此子狼子野心......”
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,直至消失,因为他看见这个男人脸上浮现了笑容。
不止是他,旁边凑近的平民,脸上浮现的是不约而同的笑容。
他听见了那个男人说:
“那真是太好了啊。”
这就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景象吧,真是可怕啊。
这是伊水国主心所想的最后一句话,然后他就被迅猛的一箭射穿了胸膛。
“解决了,射笨蛋可比射鸟儿容易多了,何况还是这么大只的笨蛋~”莲海渡把弓放回了背后,顺手撩拨了一下箭筒的箭羽,“还剩这么多箭,我还真是高看了伊水国主啊。不过,有备无患总是好的。”
“大家都到齐了吧。”
柳裕坐在了原先伊水国主跪坐的榻上,望向下面的各位,他们曾经都是伊水国主的家臣。
“恭贺柳裕大人成为伊水国主。现在的这个世道,不都是能者居之吗?我们对于柳裕大人的指示毫无异议。”家臣站出了一位恭贺柳裕夺权成功。
“接下来柳裕大人应该向北条大人请示了吧,伊水是归属于北条的,伊水国主也是北条直辉大人的手下。虽说柳裕大人杀死了与北条直辉大人交好的上任国主,但北条氏自己也是以下克上之身上位的,没有理由剥夺柳裕大人的职位。”
“你们分析得很对,正常来说是应该这么做。”柳裕脸上是少见的笑容,家臣们只以为是他得势后意气风发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然后,全场的笑声稀稀落落地消失了。
他们看见一斐柳裕背对着他们跪了下来,朝着原本他身后的竹帘。
他们这才注意到,竹帘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立了一个人,一个女人。
整个屋内只有柳裕的声音响起。
“计划已经顺利完成,伊水现在完全归于我们的掌控之下。”
“跪拜伊水新的大名吧,低下你们的头颅,奉上你们最诚挚的忠诚,这是你们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。”柳裕用虔诚的语气昭告道。
泷若叶掀开竹帘走了出来,展露了她的面庞,她环顾了家臣们的表情,却只是微笑着说道:“伊水不会再属于北条了,从今天起它就和北条割断了关系,我就是伊水新的大名——泷若叶。”
第一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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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是普通人,只会觉得这是一片寂静的森林,百鬼丸所望的方向也是一片平静。可是,身为鬼视力绝佳的泷若叶看到了远处有只野兔钻入了灌木丛。
“那里有一只兔子呢,你的听力也异于常人,这样强大的能力,就好像是生来要与鬼神对抗一般。但在没有取回视力的情况下,对于一直以来适应了安静世界的你来说,敏感的听觉反而阻碍了你的行动。”
泷若叶看见百鬼丸捂住了耳朵,眉毛皱着,露出了少见的苦恼表情。
“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,就和你的右腿,皮肤一般,是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夺了回来,所以不要抗拒它。”泷若叶把百鬼丸捂在脑袋上的手移了下来,却看见百鬼丸困扰地摇了摇头,又捂住了耳朵,“真是拿你没办法呢。”
泷若叶取出了怀的玉笛:“真怀念啊,我很久没有吹过笛子了。”
那是与水声,风声和人的声音都截然不同的声音,百鬼丸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。
取回了神经后,百鬼丸有了痛觉,也同时能够体会到泡到温泉的舒爽感受。
而此刻,就好像是耳朵有了泡温泉那样第一次的美妙的感受。
即使百鬼丸什么也没见过,可在美妙的音乐声,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画面。
在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,山间朝雾未散,露水还停留枝叶上,白鹤在溪水间饮着清水,梳理着羽毛。
不可思议地,百鬼丸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平静的世界。
“听到声音,你就能接受到这个世界更多美妙的东西了,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?”
听到泷若叶的话语,百鬼丸把脸转向了他。在没有取回皮肤之前,百鬼丸一直带着面具,整张脸始终都是面无表情。在泷若叶杀死一只形如烂泥的鬼神后,百鬼丸取回了他的皮肤,丢弃了面具。
但百鬼丸保留了之前的习惯,面上也很少出现表情。
“像以前一样,和我练习剑术吧。”
泷若叶将百鬼丸右边的义手卸下,露出了里面锋利的刀剑,然后站到了他的对面,捡了一条差不多长的树枝,“你在剑道上的天赋远超任何人,自从你的剑技突飞猛进之后,我就没有再陪你练习过了。现在你必须适应在声音战斗,来吧。”
百鬼丸摆好了进攻的姿势,除了眼前是熟悉的由各色火焰构成的景色,还有由各种声音交织着包绕自己所投射出的影像。
听到风吹过草的哗哗声,百鬼丸想起自己穿过草丛时细密的草叶撩拨过皮肤的触感,草在他心的形象更加清晰了;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,即使自己没有抬头看,他也能知道有鸟儿从自己头顶飞过;以往看不见的背后的景象,也因为声音而在心交织成了画面。
“不要只顾着接受信息!盯紧你的敌人!”
泷若叶的喊声瞬间拉回了百鬼丸飘散的注意力,他的注意力被周围环境的声音牵扯掉太多了,即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,身体就已经本能地进行格挡。
母亲很强,这是百鬼丸自从有意识起就认定的事实。
在他们还没有在伊水定居时,母亲一遍四处游历,一边找出藏匿于各处的鬼神,夺回他原本的器官。
母亲有一把剑,上面包绕着他从未见过的无与伦比的猩红,但他从未见过母亲使用过它。
在寿海教授百鬼丸剑技时,他闹起了别扭,只想让母亲教他。
那时候,母亲是怎么做的?百鬼丸一时间想不起来了。
正因为自己坚信着没有人能战胜泷若叶,所以即使泷若叶只是手执一根树枝,身怀利刃的百鬼丸没有丝毫留手,选择了全力以赴。
百鬼丸甩出了左手的义肢,露出了刀刃,由正朝着泷若叶所在的位置划去。
泷若叶轻盈地跳起,她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人类,所以与她对战时绝对不能抱着是和人比试剑技的想法。
百鬼丸迅速地转头,在他变动身体位置时,周遭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,这让他有些眩晕,险些无法站稳。
不要只顾着接受信息,百鬼丸在心里复述了一遍泷若叶告诫自己的话,把注意力放在面前跳动的金色火焰上。
要攻上来了!自己是双手刃,想要抓住母亲的破绽,只有在她进攻的瞬间逼近她!
泷若叶手的树枝在百鬼丸眼里是绿色,他一手抵挡住树枝,并借势将它划向一旁;然后,转换方位,将重心转移到左脚,只是瞬息他就侧身逼近了泷若叶的身体,左手的刀刃就要刺下时——
脚下有细微的声音,百鬼丸的目光紧盯着泷若叶,这点异样的声音使他的刀刃转而朝下,斩断了从地上突然冒出的树藤。
这是母亲的能力,她能够控制植物与动物。而被她控制的动物与植物在百鬼丸的眼依旧是绿色的火焰,而非醒目的红色,因而过去他总是很难躲过。
“做得很好啊。”
百鬼丸感受到泷若叶摸了摸他的头,他的脑袋随着泷若叶的动作上下面无表情地晃动着。
在泷若叶正欲抽出手时,百鬼丸把手按在了她的手上,然后用他的头顶去蹭泷若叶的手。
百鬼丸想起来了,在他执意拉住母亲的衣袖,不愿跟随寿海学习剑技时,母亲蹲了下来,也是这样揉了揉他的头顶,然后拍了拍他的头,示意他好好看着寿海与她的动作。
寿海做出了劈,砍,斩等一系列的招式,而从来没有出鞘过的母亲,也同样为之。
百鬼丸是剑道的天才,在他用心看完后,自然明白了寿海的剑用得比母亲更好,母亲她并不擅长用剑。
即使明白了母亲的用心,可百鬼丸还是很难过,他想和以前一样每时每刻都待在母亲身边。
他看着母亲脱下了他的义肢,露出寿海为他新装的刀刃,然后在他的身边也拿起了木刀,和百鬼丸做出了一样的挥刀动作。
...是要和我一起练习吗?百鬼丸又高兴起来了,他沉下心来,专注于每一次的挥刀。
如果那时候自己就取回双耳就好了,那时候母亲会说些什么呢?
结束了与泷若叶的比试的百鬼丸这么想着,他不再抗拒外界的声音,而是专注地看着泷若叶的那团火焰。
“百鬼丸很喜欢看着我呢。”注意到百鬼丸一动不动的“视线”,泷若叶笑着说道。
百鬼丸点了点头。
“下回取得的是声带或者眼睛就好了,我也很想听到百鬼丸的声音。”
百鬼丸踮起脚,用手指去触碰泷若叶的面庞,他的动作很轻柔,从泷若叶的额头,眼睛,一直抚摸到下颌。
“你是想说即使看不见,你也能认出我的脸庞吗?”
百鬼丸再次点了点头。
“百鬼丸真是一个好孩子。”
百鬼丸听见了泷若叶的笑声,她抱起了百鬼丸,让百鬼丸坐在她的臂弯,“那么就许愿下回找到的是声带吧。”
如果自己取回了声音,那么自己的第一句话一定要对母亲说,这是他那时就许下的诺言。
距离他许下那个诺言,已经过了三年,在昨晚,百鬼丸取回了自己的声带,但第二天却没有迎来母亲,只有一个名为美绪的女孩。
自己的声带已经取回,说明母亲已经解决了那只鬼神,可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呢?
这么想着的百鬼丸起身,决心去练剑打发这段时光。
“你要去干什么呢?”看到百鬼丸起身,美绪也连忙站了起来,跟随他走到了庭院。
“百鬼丸是要去练剑呢,美绪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陪着百鬼丸。”寿海说道。
百鬼丸卸下了右手的义肢,开始重复挥刀的练习。
看到这一幕的美绪忍不住惊呼了一声,她连忙看向寿海:“寿海大人...为什么若叶大人没有治疗百鬼丸的手臂呢?”
“百鬼丸是最特别的孩子,他一出生就被献祭给了鬼神,只有杀死鬼神才能夺回缺失的器官。”寿海的目光非常柔软,“现在的百鬼丸已经比以前好多了,我第一次见到百鬼丸的时候,他只有血红色的脑颅与躯干,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人类。若叶大人在游历四方的时候也一直在寻找鬼神的踪迹,到现在已经夺回了百鬼丸的右腿,双耳,鼻子,皮肤,神经和脊椎,但声带,双眼,左腿,双手的踪迹还未找到。那些鬼神藏匿得很好,甚至找不出它们相关的消息。”
“鬼神...我想起来了,若叶大人那时候说的是要讨伐山上的鬼神吧。那座山与我们居住的寺庙很近,我居然一直没发现那座山有鬼神占据。”
“自从若叶大人的名号响亮起来后,那些鬼神的踪迹就收敛很多了,他们不同于普通的妖怪,拥有神智,但心却永远无法与人类共情。”寿海招呼了百鬼丸,从他的腰间取下了妖刀似蛭,“这把妖刀就是鬼神之一,美绪你握住它试试看。”
“好的。”美绪握住了似蛭,这把刀很沉,美绪也只能堪堪提起,“感觉就是一把很锋利的刀?”
“看好了。”寿海抽出了腰间的刀,那是真正的闪着寒光的打刀,而非练习用的木刀,直直地朝着美绪砍过去。
“不要!”美绪大喊了一声,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,却感受到自己的双手被妖刀似蛭牵引着做出了抵挡的动作,“哎?!”
美绪还在为自己挡住了寿海的攻击而诧异时,她握住妖刀似蛭的手又变换了位置,是标准的进攻式。
百鬼丸停止了练习,开始观看这两个人的打斗。
“快停下!我马上要打到寿海大人了!”虽然寿海每次都能接住美绪的攻击,但美绪已经快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快攻模式了,“停下啊!”
“可以了。”
美绪的手上一轻,妖刀似蛭被寿海打飞了,她的手感到又酸又涩,“...我大概明白了,这就是鬼神的力量,我都要相信自己变成了剑道高手了。真难想象若叶大人就是在和这样的东西在战斗。”
“事实上这些鬼神只是难找,他们的力量在若叶大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。”寿海笑了笑。
美绪看到百鬼丸走到面前,然后在她的面前比了一个大拇指,“百鬼丸?你是在夸赞我吗?”
“百鬼丸觉得你的动作很灵活,虽然他很年轻,只有十四岁,但是他的剑法比我还要高超,能看出的东西也远比我多。”寿海解释道。
“谢谢你。”能得到百鬼丸的肯定,美绪对着他露出了笑容。
百鬼丸走向被打飞的妖刀似蛭,然后毫不客气地踩了踩,才捡起来挂回自己的腰间。
“百鬼丸在给你出气啊。”寿海看到百鬼丸的举动,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,“妖刀似蛭很会看人下菜碟,在若叶大人和百鬼丸手上都是顺从得像只小狗一样,但是刚才却非要我打飞了它才肯断对你的控制。”
“百鬼丸和若叶大人一样,都是温柔的人啊。”美绪也用手捂住嘴,笑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有几名身着正装的男子路过了这片庭院,为首的男子很是气派,他看到美绪这个生人后拧起了眉毛,露出了很不悦的神情:“一斐柳裕的宅邸怎么总是出现这些陌生的面孔?老是把平民往宅邸里带,也不怕带回什么间谍。”
“是呀是呀,自从一斐柳裕招揽到了那个天识女后,行事是越来越放肆了。”跟随在他身后的武士连忙附和道,“这个天识女真是不知好歹,国主你都这么招揽她了,她居然不理不睬,转而投入一斐柳裕这个家臣的属下。”
“如果一斐柳裕懂得知恩图报的话,就不应该招揽天识女。这天下谁不知道天识女神通广大,人心所向?这一斐柳裕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传令官,在一次传令以一人之身取得了叛变将领的头颅,才被国主赏识成为了国主的家臣,连他的姓氏,都是国主所赐。”
这是伊水的国主?
美绪心涌起了失望的情绪,即使是泷若叶所在的伊水,领主也是这样无视平民百姓,听信谗言的人吗?这幅样子可真是讨人厌啊,为什么统治伊水的人不是泷若叶大人呢?
这个想法一出现,连美绪自己都被吓了一跳,但她同时又觉得很合理。
“国主大人,柳裕大人并不在此处,他去巡视南方的稻田了。”寿海朝着伊水国主走了过去。
“没事,我本来也不算来找他的。天识女呢?”
“若叶大人去了国界处的山上铲除鬼神了,估计明后天会回来。”
听到泷若叶是去铲除妖邪,伊水国主也不好再指责什么,“那等天识女回来替我转告她,让她去我殿上找我。”
“......在下能问是有什么要商议的事情吗?在下好让若叶大人做好准备。”
“没什么,天识女貌美,德才兼备,吾心向之。”伊水国主倒是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......好的。”
“天识女是侍奉天照大神的巫女,国主大人如此急色,就不怕惹得神明不快?”一名僧人从走廊的另一侧走了过来,与寿海不同,他的语气轻快而充满挑衅意味。
“莲海渡!你既是佛门高僧,又管神明什么事?”伊水国主身后的武士开始反击,“真是奇怪,神道教与佛教一向是各做各的,你既为佛教高僧,却跟随巫女,难免让人怀疑。”
“在下只是和伊水国主一样,被天识女的魅力吸引而来,否则伊水国主何须屈尊来到一个家臣宅邸呢?”莲海渡眯了眯眼,那种从余光瞟人的姿态让人觉得很不爽。
“真是无趣。”伊水国主倒是想治莲海渡的罪,但考虑到他的身份,也就只撂下了这句话。
“你刚才的话太出格了。”
伊水国主走后,寿海带着些责怪的语气对莲海渡说道。
“无妨无妨啦,反正这伊水国主很快就派不上用场了。”莲海渡注意到了一旁的美绪,凑到了她的面前仔细端详了她一会,“这是若叶新捡来的孩子吗?长得挺可爱的呀,晚上想吃烤鸟吗?”
“烤鸟?”
莲海渡眯起眼笑了,不过这回的笑容比面对伊水国主时看着顺眼得多,没有让人那么想要打他。他拿起靠着庭院墙放置的弓箭,“我看见天上有只大白鸟,一看就很好吃。”
莲海渡拉开弓,他手臂的肌肉在宽大的僧袍下膨胀起来,美绪才发现在宽大的僧袍掩饰下莲海的身躯是多么得强壮有力,“一只...两只...啊,真可惜,只有两只啊。”
他毫不犹豫地射了一箭,然后跑到落箭的地方捡了回来,“寿海,就麻烦你把这两只鸟带回厨房,今晚好好招待这位可爱的小姐啦。”
一箭双雕,那只箭上插着不多不少的两只鸟。
“谢...谢谢你。”
虽然莲海渡的行为多少感觉有点过于放荡,但美绪还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了他对自己传达的善意。
“你的这件衣服...是特意选了和若叶指甲颜色一样的红色吗?你很适合红色。”莲海渡夸赞道。
“是的,能得到你的夸赞我很开心。”
“哦......”莲海渡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,“不过若叶指甲的颜色不是染的,而是天生的哦,很神奇吧?”
莲海渡摸了摸下巴,“看来你也很喜欢若叶呢。”
“当然了!如果可以,我想做若叶大人的侍女......你说的是‘也’?”
虽然“喜欢”这个词的用途很广泛,但是从眼前这位不正经的僧人口说出来,美绪真的很难忽视,好可疑。
“对呀!”听到美绪聊这个,莲海渡的情绪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了,“等哪天若叶不当巫女了,贫僧这就还俗!”
贫僧...贫僧这就还俗...
这句话回荡在美绪脑边,让她对伊水国主身边武士所说的“高僧莲海渡”的形象彻底破灭。
“我和其他的和尚可不一样。”注意到美绪一脸被震撼到的神情,莲海渡收敛了他的笑容,“我在成名前就遇上了泷若叶,如果不是泷若叶,我也不会做和尚。我学习佛法,只是把它们当作知识来学的,只是知识,明白了吗?”
莲海渡不眯起眼睛或者不笑的时候,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,即使他生得英俊,他的气势也常常盖过了他的容貌。他很高,因此看人都是从上往下看,有种睥睨之感,但美绪却隐隐害怕起来,这真的只是因为他的身材高大而生出的睥睨之感吗?还是他的心,本就是从上往下看的呢?
“庭院很热闹呢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,从庭院的央的土地上,居然破开了一个大洞,钻出了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看上去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样子,容貌美丽而富有成熟的气质,眉毛点在了额头上,靠发根很近。她的头发长而柔顺,梳成了贵族女子的发饰。即使她是从土里钻出来的,她的头发与衣服上也没有落上泥土。
美绪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这两天得到了极大的提高,现在看到这个从土里面钻出来的女人居然感觉也不是很惊讶。
“万代,事情你已经办好了吗?”莲海渡闻道。
“妾身会出现在这里,那定然是办妥当了。”万代摇了摇身体,没错,是摇了摇身体,她那被一层层单衣遮挡着的身体,运动得很奇怪。
美绪往下望去,才发现万代没有走出那个土洞,而是站在土洞的上方和他们说话。可是,土洞里应该是空着的啊?万代是破土而出的,下面怎么会有垫着的东西呢?
万代环视了一眼,看到百鬼丸也在这里,她用衣袖掩住嘴,仿佛是在轻笑:“似蛭你又是灰蒙蒙的,怕不是又被打了。毕竟就你那可怜的能力,若叶大人根本看不上呢。”
妖刀似蛭开始抖动,然后又被百鬼丸打了一巴掌。
“那妾身就回去待命了。”万代看到莲海渡点了点头,就缩回了洞,她是宛如倒放一样回到洞穴的,最后消失的是她的脑袋。
百鬼丸走到洞穴旁边,把边上的泥土都踢了回去,掩盖起破开的洞穴。
“刚刚万代来过了吗?”把鸟送到厨房返回的寿海,看到在百鬼丸正在掩埋洞穴,问了一句,“这么说的话她的工作已经做好了。”
“她是谁?”美绪问道。
“万代是曾经夺走百鬼丸神经的鬼神,算是和妖刀似蛭一样,是能和人类交流的鬼神。妖刀似蛭以前被若叶大人折断重铸过,所以现在特别听话老实。你看到的万代是个贵妇人的外表吧?”
美绪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那是它的尾巴,它的拟态,它真正的姿态是非人的生物,藏在了泥土下,攻击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。你见到它也不用害怕,它们是绝对服从若叶大人的命令的。”
“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任务了,寿海,之后再照顾新人吧。”莲海渡背上弓箭,往箭筒里补充了满满的箭。
“美绪,你留在这里照看好百鬼丸,不要让他随便跑出去。”寿海叮嘱道,“觉得无聊的话就带百鬼丸去桑女和真吾的房间去玩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看到寿海少见的严肃表情,美绪没有多问,只是应允了下来。
“乖孩子。”莲海渡伸展了一下身体,“在若叶回来之前,干脆利落地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吧!这是身为家臣的我们的本分。”
泷若叶此时正从消减了鬼神的那座山上往下走,她的鞋上沾了不少的泥泞。
“怎么了?”琵琶丸察觉到泷若叶忽然停下了脚步,便回头问她。
“有一只受伤的蝴蝶。”泷若叶展开她的掌心,那只摇摇晃晃飞行着的蝴蝶落在了她的手上,她合拢掌心,捕住了那只蝴蝶。
她垂眸看向自己合拢的双手,然后放出了蝴蝶,那只翅膀残缺的蝴蝶恢复了生机,重新飞上了天空。
见到这一幕的琵琶丸发出了沧桑的笑声,他放声唱道:“旧枝复花咲,本心今又苏。”
每年树枝上的花朵都是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花常迭新而古枝不变。
泷若叶知道琵琶丸是在说她心未改变志向长存,便回应道:“旧事多成就,万物待复生。”
“看来三河城很快也会变成伊水的领地。”琵琶丸呵呵一笑,“敢只身一人就前往敌国,我也只见过你一人。”
“晓之以情动人,动之以礼待人。我想三河城主也会明白的。”
“可你拜访的可不是三河城主,而是三河城主的弟弟。”琵琶丸摇了摇头,“你就和他商谈了一晚吧,不过,你看人一向比我这个老头子准。”
“三河城是这附近少有的经济繁荣的城邦,伊水近年来扩张了不少,终于推进到三河这边了。”泷若叶看向远方,“这时候柳裕他们也开始行动了,我该回去了。琵琶丸,这次你是打算和我一起走还是与我告别?”
“如果天识女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头子,我打算就留在伊水了。”
“哦?这些年我们在路上碰过好几次面,但你始终是和我们同行一段路,然后告别,前往别的国家游历。我数次挽留过你,为何这回愿意留在我这边?”
“因为现在,你的身边即是天下,我也不需前往别处了。”
“你说话还是像当初那样神秘,总喜欢叫人去猜。”
“天识女的身边有着各式各样的人,多我一个也无妨。”
泷若叶轻笑了一声,“不过,我并不讨厌呢。”
伊水南边的稻田上,农民正在田间辛勤地劳作着,小孩子在田间的小路上玩闹着,发出清脆的笑声。
“不要在路间打闹。”
听见男人声音的孩子们连忙抬起头来看,马上的主人是一名身着轻甲的武士,眼角微微下垂,看上去有些秀气,但高挺的鼻梁和饱经风霜的眼神和了那份秀气,“你们是松音的孩子。”
“没想到柳裕大人连我孩子的模样都记得,还不快给柳裕大人道歉。如果是其他的武士,可不会管你们,直接就骑马跨过去了。”在一旁耕种的名为松音的男子显得很激动,“大伙儿,柳裕大人来了!”
听到松音的呼喊,其他的农民都围了过来,他们都对柳裕很熟悉,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就包围了柳裕。
“柳裕大人,这季的水稻长得很好呢,稻种也比上季的好。到时候你一定要尝尝我家的大米。”
“柳裕大人,这个月我们都没见到天识女,没有出什么事情吧?”
“我听说国主对柳裕大人不满,是真的吗?那些蛮不讲理的武士,就是看不惯柳裕大人这样好的人!”
“安静。”柳裕挥了一下手,农田里立马安静下来了,“天识女是有事外出了,不日就能回来。她让我转告大家说月底会有雨,不会出现什么异常天气,让大家放心。”
“那就好,自从柳裕大人接管我们这块后,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。如今又有天识女这样的人物,我们生在伊水可比其他的地方的人要幸福多了。”
“柳裕大人拜托你一定要保护好天识女,我们一家都受了天识女恩惠,却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的东西,内心始终不安啊。”
“保护天识女大人啊......”听到他这样的说法,柳裕的面上不禁浮现了一丝浅笑,“我也是受了天识女诸多恩惠,这份心情倒是和你们一样呢。”
原路返回的柳裕没有去往自己的宅邸,而是去了伊水国主那边。
即使是国主,住的也只是更大更精致一些的院落而已,这与泷若叶口京都的殿内无法相比。
想起泷若叶和他说过的话语,柳裕的脚步不禁轻快了起来,仿佛走在了朱柱花廊的宫殿长廊内,而泷若叶在尽头等待着他。
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,为了能让她站在那个位置,自己要更加拼命才行,一次又一次得超越自己的极限。
是泷若叶实现了他那埋藏于心定,可能此生都无法冒头的野心,也是她让自己看到了从未看过,只是遐想过的风景。
在遇见泷若叶之前,柳裕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人。哪怕现在,和与人为善,雕刻技艺超绝的寿海,弓术精湛,头脑聪明的莲海渡,神神秘秘,通透人心的琵琶丸相比,柳裕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像他们一般出彩的地方。
唯一值得柳裕提起的,与常人有异的,就是他已经数次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界,在死前的最后一秒都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冷静。
知道“一斐柳裕”这个名字的人,自然知道他是从一人之身在百人营取得叛变将领的首级开始扬名的。
柳裕清楚,那日营帐的人是三十多人,没有后来传闻的百人那么夸张,但也足够艰难。
柳裕的剑术并不高超,即使后来他勤学苦练,也只是上等的水平。那日的他只记得自己冲入了营帐,然后感到快要死的时候就喝一口壶的水,继续向前冲,直到处死他的将领的面前。
那时候他满心满眼只有将领的项上人头,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割下了他的脖子,那一刀应该是自己迄今使出的最快的一刀吧。
不知道当时的将领,看到杀他的人是自己时,出现的是什么表情呢?
他割下了首领的头颅,一骑回到了伊水,得到了国主的嘉奖,从一个底层的武士晋升成了伊水国主的家臣。
当国主说要赐予他姓氏时,他选择了自己取一个姓氏,“一”既是“第一”也是“唯一”,“斐”则是因为卓越的那位大人,风姿斐然。此后,他就成为了伊水的一斐柳裕。
他的这条命,是泷若叶赋予的,他早就做好了把此身全部奉献给泷若叶的准备了。
为此,再死上一万遍都无所谓。
“一斐柳裕?我不是说了之前去你的宅邸并不是去找你的吗?你怎么来了?”接到下属通报的伊水国主来到了室内,跪坐在榻上说道。
“属下有事情想要禀告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这是属下从洋船上寻得的珍宝,想要献给国主。”
“哦?”伊水国主提起了兴趣。
柳裕靠近了伊水国主,将手伸入了怀,他伸入的动作很缓慢,掏出的动作却很迅速。
伊水国主只看到一条银色的弧线,奔着他的脖颈而来,但他及时向后一仰,躲开了那条弧线,然后连忙起身,身旁的武士拔出刀护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柳裕,你的刀确实很快,但我也不是那种愚蠢的会把脖颈凑到你面前的人。”
“...你早就知道我会反骨?”
“不,只是单纯地想要除掉你而已,我很讨厌声势超过主公的下属哦。”伊水国主伸出手拦住了想要制服柳裕的武士,“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,就算你成功了,你一人在我的宅邸又能干什么呢?这里有的是想要把你取而代之的人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。”
柳裕笑了,“只有我一人吗?”
“当然,这里是我的宅邸,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?”
“你们还真是喜欢废话呢。”万代撞开了房门,露出了它真正的庞大身躯,它拟人化的尾巴凑到了柳裕的旁边,“明明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,却还做出这幅样子,说不定你也是个坏心眼的人呢。”
“说不定吧,我只是很想看看国主的表情,就像是现在这样。”
“怎么...可能!”
外面居然已经被柳裕的士兵给包绕了,这些士兵就好像是突然降临的一般,无声无息地包绕了整座宅邸,伊水国主没法再维持住从容的神情了。
伊水国主不顾得自己狼狈的模样,转身就朝着外面跑去。
奇怪?他们没有追上来?他们怎么没有拦住自己?
眼前的士兵甚至给自己让开了一条路,让自己逃跑,他们果然还是更信服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国主的吧?不,他们的眼神!他们怎么敢对我露出这样蔑视嘲笑的眼神?!
我身边的武士呢?为什么?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过来帮我?
我的家臣呢?除了一斐柳裕,我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家臣才对啊!为什么他们都静悄悄的呢?他们站在一斐柳裕那边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伊水国主一边想着,一边狂乱地在街上奔跑着。
“我是国主!叛臣一斐柳裕想要杀我!我的国民!谁能救我,我什么东西都给你!”
“国主大人...你说是柳裕大人想要杀你吗?”终于有一个男人回应他了。
伊水国主赶紧握住了他以往从来不会亲近的平民的手,“对!此子狼子野心......”
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,直至消失,因为他看见这个男人脸上浮现了笑容。
不止是他,旁边凑近的平民,脸上浮现的是不约而同的笑容。
他听见了那个男人说:
“那真是太好了啊。”
这就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景象吧,真是可怕啊。
这是伊水国主心所想的最后一句话,然后他就被迅猛的一箭射穿了胸膛。
“解决了,射笨蛋可比射鸟儿容易多了,何况还是这么大只的笨蛋~”莲海渡把弓放回了背后,顺手撩拨了一下箭筒的箭羽,“还剩这么多箭,我还真是高看了伊水国主啊。不过,有备无患总是好的。”
“大家都到齐了吧。”
柳裕坐在了原先伊水国主跪坐的榻上,望向下面的各位,他们曾经都是伊水国主的家臣。
“恭贺柳裕大人成为伊水国主。现在的这个世道,不都是能者居之吗?我们对于柳裕大人的指示毫无异议。”家臣站出了一位恭贺柳裕夺权成功。
“接下来柳裕大人应该向北条大人请示了吧,伊水是归属于北条的,伊水国主也是北条直辉大人的手下。虽说柳裕大人杀死了与北条直辉大人交好的上任国主,但北条氏自己也是以下克上之身上位的,没有理由剥夺柳裕大人的职位。”
“你们分析得很对,正常来说是应该这么做。”柳裕脸上是少见的笑容,家臣们只以为是他得势后意气风发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然后,全场的笑声稀稀落落地消失了。
他们看见一斐柳裕背对着他们跪了下来,朝着原本他身后的竹帘。
他们这才注意到,竹帘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立了一个人,一个女人。
整个屋内只有柳裕的声音响起。
“计划已经顺利完成,伊水现在完全归于我们的掌控之下。”
“跪拜伊水新的大名吧,低下你们的头颅,奉上你们最诚挚的忠诚,这是你们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。”柳裕用虔诚的语气昭告道。
泷若叶掀开竹帘走了出来,展露了她的面庞,她环顾了家臣们的表情,却只是微笑着说道:“伊水不会再属于北条了,从今天起它就和北条割断了关系,我就是伊水新的大名——泷若叶。”
第一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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