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6 寒山翁
篝火温暖,城一落被名叫宋望书的男人搀扶着坐起来,竹枝为他端上一碗汤药。
城一落端着汤药,注视着面前的三人。
宋望书看出他的疑虑,安慰道:“宋家祖上开着药铺,这汤药对你的伤有好处。”
宋望书的妻子执墨说道:“相公出去拾柴,在雪中发现了你,就用绳子将你拖了回来。”
城一落这才注意到宋望书的如柴的双手,那双受伤布满勒痕,想来以宋望书瘦弱的身躯,将自己拖回来费了不少力气。
宋望书注意到城一落的目光,笑道:“没什么大碍,外面雪大,拉着你不费力。”
城一落点点头,缓缓喝起碗中汤药。
宋望书、执墨和竹枝没有再说话,他们三人依偎在一起,静静看着城一落将汤药喝完。
“宋大哥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城一落问道。
竹枝抢先答道:“这里是晓寒山。”
宋望书嗔怪地看了竹枝一眼,竹枝缩了缩脖子,拿起城一落喝完的药碗走去一旁,执墨随她而去。
宋望书这才开口道:“你不要见怪,小女竹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和她娘以外的其他人,因此多嘴几句。不知该如何称呼你?”
城一落诚恳道:“多些宋大哥搭救,我叫城一落。”
宋望书点点头,道:“我看小兄弟的衣着服饰,恐怕是外来之人,不知小兄弟来到晓寒山下,所为何事?”
“宋大哥,我在寻找……寻找某个人,恰巧误入此地。”城一落说道,他没办法告诉宋大哥自己是因为寻找一个倒霉的字灵而被吸入画中。
“既是外来之人,想必不清楚晓寒山发生的可怕事情,城小兄弟,你能够死里逃生,实属万幸。”
面对着城一落的疑惑,宋望书将事情娓娓道来。
晓寒山脚有个渔村,名为寒山村。
寒山村不知何人何时所建,村子依山临江,虽然四季飘雪,但是景色绝美。
依靠着江中的鱼类,即便无法耕种,寒山村依旧不需要为食物发愁。
村中不过百余人,自给自足,民风淳朴,人皆长寿,绝对算得上是先贤口中的圣人之治。
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件事,想必现在的寒山村依旧是个清幽闲适的世外桃源。
三年前,“寒山翁”的儿子失踪了。
“寒山”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而是一个称号,只有当年抓住最大一条鱼的最好的渔夫才能得到这样的殊荣。
寒山村人人皆会捕鱼,村人捕鱼使用的都是渔网,但是这一位“寒山”不同,仅仅使用钓竿来垂钓。
二十年前这位“寒山”第一次参与比赛,那是他还是个木讷少言的三十余岁的男人。小舟入江,遭到了不少人的嘲笑。
且不说那纤细的钓竿能否钓起大鱼,就是那小舟,遇到江中风浪也难保平安。
不少人劝阻他放弃,但是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,一言不发地纵舟入江。
一个白天的角逐之后,除了他,所有的渔夫都已经返回村子,大伙竞相比拼自己钓到的鱼有多大。
很少有人想起这个孤舟入江的钓客,即便偶然将想起,短暂的记忆也被当夜扑面而来的酒香与烤鱼的香气掩盖。
丰收之日的庆典一直持续到天明。
天明时分,人们的惊呼声传遍整个寒山村。
那个被众人忘记的渔夫回来了,他依旧身披蓑衣头戴兜里,但是身后背着一条大鱼。
那是一条像是成年男子一般大的鱼,没有人见过那样的鱼,它的鳞片映着日光熠熠生辉。
人们像是打量着珍宝一样打量着那条大鱼。
这个渔夫没有多说什么,将大鱼交给村人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如此大的鱼,值得另外一次狂欢,当夜,人们继续饮酒庆祝,那位前一晚已经夺得“寒山”称号的男人心悦诚服地将这个称号送出。
此后二十年,“寒山”的称号再不曾易主。
二十年后,“寒山”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他的传说被村人描述给每一个新生的孩子,久而久之,那些年轻的孩子就称呼他为“寒山翁”。
寒山翁因为性格孤僻少言,很少有女子愿意嫁给他,但他毕竟钓术卓绝,谁家女子嫁给他,至少吃穿不愁。
四十五岁的时候,寒山翁娶了村中一名年轻女子,一年之后老来得子,取名“轻舟”。
自从有了孩子,人们发现,原本孤僻的寒山翁竟然也会露出笑容。
人人都知道寒山翁宝贝他的孩子,常有人见到寒山翁带着轻舟入江。
但是三年前,寒山翁的孩子轻舟失踪了。
寒山翁和他的妻子在村中和山上找了十几日,却依旧寻不到轻舟的影子。
寒山翁的妻子受不了打击,在家中自尽。
失去妻子和轻舟的寒山翁一夜之间苍老下来,也变得偏执起来。
他开始怀疑是村人藏起了他的孩子,因而每一天都要在每一户村人的门前徘徊,甚至在窗前张望。
寒山翁的举动吓坏了村人,这个颇有名望的老人变成了村人唾弃打骂的对象。
终于有一天,村中一个新生孩子的年轻母亲在夜间为孩子喂奶的时候,看到了窗外映出的寒山翁的那张脸。
尖叫声几乎响彻整个村子。
被惊醒的男人们愤怒不已,他们抄起家伙将寒山翁围起来。
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于寒山翁还有几分同情,那现在只有厌恶。
棍棒与拳脚倾泻在寒山翁身上,寒山翁硬是一声不坑,只是盯着有新生孩子的那户人家的屋子。
一个男人许是于心不忍,阻拦住那些动手的男人,对寒山翁说:“你可以去江中找一找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寒山翁,当天夜里,他便重新穿上自己的蓑衣,带上斗笠,架着他的小舟入江了。
寒山翁入江之后,便再没有上岸。
前几日,人们入江捕鱼,总是会撞见寒山翁的小舟,见到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坐在舟前垂钓。
寒山翁一面垂钓一面呼唤:“轻舟……轻舟……”
人们觉得寒山翁彻底疯了,这样垂钓,他根本不会钓到任何鱼。
后来,人们有时会在距离打渔地点很远的地方,眺望见一叶小舟的影子,舟上有个人影,隐隐从远方能够听到寒山翁的呼唤。
“轻舟……轻舟……”
再后来,有个因为害怕父亲责骂而逃出村子很远很远,又被父亲捉回来的年轻人说道,他曾沿江而行,见到一个古怪的老人在江心垂钓。
此后,再没有人见到寒山翁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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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一落端着汤药,注视着面前的三人。
宋望书看出他的疑虑,安慰道:“宋家祖上开着药铺,这汤药对你的伤有好处。”
宋望书的妻子执墨说道:“相公出去拾柴,在雪中发现了你,就用绳子将你拖了回来。”
城一落这才注意到宋望书的如柴的双手,那双受伤布满勒痕,想来以宋望书瘦弱的身躯,将自己拖回来费了不少力气。
宋望书注意到城一落的目光,笑道:“没什么大碍,外面雪大,拉着你不费力。”
城一落点点头,缓缓喝起碗中汤药。
宋望书、执墨和竹枝没有再说话,他们三人依偎在一起,静静看着城一落将汤药喝完。
“宋大哥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城一落问道。
竹枝抢先答道:“这里是晓寒山。”
宋望书嗔怪地看了竹枝一眼,竹枝缩了缩脖子,拿起城一落喝完的药碗走去一旁,执墨随她而去。
宋望书这才开口道:“你不要见怪,小女竹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和她娘以外的其他人,因此多嘴几句。不知该如何称呼你?”
城一落诚恳道:“多些宋大哥搭救,我叫城一落。”
宋望书点点头,道:“我看小兄弟的衣着服饰,恐怕是外来之人,不知小兄弟来到晓寒山下,所为何事?”
“宋大哥,我在寻找……寻找某个人,恰巧误入此地。”城一落说道,他没办法告诉宋大哥自己是因为寻找一个倒霉的字灵而被吸入画中。
“既是外来之人,想必不清楚晓寒山发生的可怕事情,城小兄弟,你能够死里逃生,实属万幸。”
面对着城一落的疑惑,宋望书将事情娓娓道来。
晓寒山脚有个渔村,名为寒山村。
寒山村不知何人何时所建,村子依山临江,虽然四季飘雪,但是景色绝美。
依靠着江中的鱼类,即便无法耕种,寒山村依旧不需要为食物发愁。
村中不过百余人,自给自足,民风淳朴,人皆长寿,绝对算得上是先贤口中的圣人之治。
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件事,想必现在的寒山村依旧是个清幽闲适的世外桃源。
三年前,“寒山翁”的儿子失踪了。
“寒山”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而是一个称号,只有当年抓住最大一条鱼的最好的渔夫才能得到这样的殊荣。
寒山村人人皆会捕鱼,村人捕鱼使用的都是渔网,但是这一位“寒山”不同,仅仅使用钓竿来垂钓。
二十年前这位“寒山”第一次参与比赛,那是他还是个木讷少言的三十余岁的男人。小舟入江,遭到了不少人的嘲笑。
且不说那纤细的钓竿能否钓起大鱼,就是那小舟,遇到江中风浪也难保平安。
不少人劝阻他放弃,但是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,一言不发地纵舟入江。
一个白天的角逐之后,除了他,所有的渔夫都已经返回村子,大伙竞相比拼自己钓到的鱼有多大。
很少有人想起这个孤舟入江的钓客,即便偶然将想起,短暂的记忆也被当夜扑面而来的酒香与烤鱼的香气掩盖。
丰收之日的庆典一直持续到天明。
天明时分,人们的惊呼声传遍整个寒山村。
那个被众人忘记的渔夫回来了,他依旧身披蓑衣头戴兜里,但是身后背着一条大鱼。
那是一条像是成年男子一般大的鱼,没有人见过那样的鱼,它的鳞片映着日光熠熠生辉。
人们像是打量着珍宝一样打量着那条大鱼。
这个渔夫没有多说什么,将大鱼交给村人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如此大的鱼,值得另外一次狂欢,当夜,人们继续饮酒庆祝,那位前一晚已经夺得“寒山”称号的男人心悦诚服地将这个称号送出。
此后二十年,“寒山”的称号再不曾易主。
二十年后,“寒山”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他的传说被村人描述给每一个新生的孩子,久而久之,那些年轻的孩子就称呼他为“寒山翁”。
寒山翁因为性格孤僻少言,很少有女子愿意嫁给他,但他毕竟钓术卓绝,谁家女子嫁给他,至少吃穿不愁。
四十五岁的时候,寒山翁娶了村中一名年轻女子,一年之后老来得子,取名“轻舟”。
自从有了孩子,人们发现,原本孤僻的寒山翁竟然也会露出笑容。
人人都知道寒山翁宝贝他的孩子,常有人见到寒山翁带着轻舟入江。
但是三年前,寒山翁的孩子轻舟失踪了。
寒山翁和他的妻子在村中和山上找了十几日,却依旧寻不到轻舟的影子。
寒山翁的妻子受不了打击,在家中自尽。
失去妻子和轻舟的寒山翁一夜之间苍老下来,也变得偏执起来。
他开始怀疑是村人藏起了他的孩子,因而每一天都要在每一户村人的门前徘徊,甚至在窗前张望。
寒山翁的举动吓坏了村人,这个颇有名望的老人变成了村人唾弃打骂的对象。
终于有一天,村中一个新生孩子的年轻母亲在夜间为孩子喂奶的时候,看到了窗外映出的寒山翁的那张脸。
尖叫声几乎响彻整个村子。
被惊醒的男人们愤怒不已,他们抄起家伙将寒山翁围起来。
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于寒山翁还有几分同情,那现在只有厌恶。
棍棒与拳脚倾泻在寒山翁身上,寒山翁硬是一声不坑,只是盯着有新生孩子的那户人家的屋子。
一个男人许是于心不忍,阻拦住那些动手的男人,对寒山翁说:“你可以去江中找一找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寒山翁,当天夜里,他便重新穿上自己的蓑衣,带上斗笠,架着他的小舟入江了。
寒山翁入江之后,便再没有上岸。
前几日,人们入江捕鱼,总是会撞见寒山翁的小舟,见到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坐在舟前垂钓。
寒山翁一面垂钓一面呼唤:“轻舟……轻舟……”
人们觉得寒山翁彻底疯了,这样垂钓,他根本不会钓到任何鱼。
后来,人们有时会在距离打渔地点很远的地方,眺望见一叶小舟的影子,舟上有个人影,隐隐从远方能够听到寒山翁的呼唤。
“轻舟……轻舟……”
再后来,有个因为害怕父亲责骂而逃出村子很远很远,又被父亲捉回来的年轻人说道,他曾沿江而行,见到一个古怪的老人在江心垂钓。
此后,再没有人见到寒山翁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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