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死之地
花无缺愣怔出神,忽一下坐起身子,气流拽的层层纱帘突地飘飞,宛如一个幽灵经过,带起了一线水波般的轻动。
廊下风灯明亮,那光照的四下里一片雪白,原以为是又下了雪,仔细看了看,其实这座荒废的宅邸居然是用汉白玉石铺的地面,被光一照,就像是绵延不尽的雪地一般。
真是昔日富贵歌楼舞榭,今日凄凉废冢荒台。
他的梦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蔓延着,在这个梦里,他居然能够看到几十年前,邀月那双眼睛曾经看到过的东西。
花无缺想,当年自己的父亲江枫也是邀月用“不老长春泉水”救活的,他们父子二人,都曾经饮下过她的血脉,也许这就是他们都做了这个梦的原因。
那一场仿若无穷无尽的折磨后,邀月几乎是把自己的手生生从绳子上拽下来的。
地面上全是岩浆流窜,许多人躲闪不及已经瞬间死去,死亡的恐怖凝固在他们被岩浆石灰覆盖的脸上,也许现在找过去,仍然能够看到他们永远年轻而痛苦的脸。
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长春不老?
而邀月则拖拽着明显已经残废的身体往那门里去,她原本是一身雪白的轻衣,已经被自己的血染得不成样子。
当她终于踏回那扇门里,他清晰听到她内心的声音——
好可怕。我总算回来了。
再也不要出去了。
这或许是当年心智和外表都停留在十三岁的少女的真心独白。
明明只是渴望着外面繁华富丽,生机勃勃,却发现自己踏进了生死场。
她应该后悔了吧?
但她终于还是放不下牵挂的人,喘息着,说:“明玉神功真的会让我长大,让我变老吗?我——我倒要试试。”
他看到她跌坐在一片融融的红光里,说不清那是什么,她只是屏息凝神,那裸露在外惨不忍睹的伤痕突然一起消失,恢复了光滑如玉的肌肤,她闭着眼修炼了一日一夜,突然听到身体里传来咯咯的声音,她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臂、腿,身体的一切都突然伸长,几乎是一刹那间,她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,成为了十六七岁的成年女子。
在融融的红光里,她缓缓站起身子,那诡异古怪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整张脸美艳绝伦,又透着一股难以自抑的杀气和戾气。
她缓缓从长生之地走了出来,门后那道声音问:你要离开?
她并没有回头,说:“是,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。”
那声音不再说话,她一身血衣,长剑撑地,黑发被火山爆发的激烈气流吹得四散飞起,有一些武功尚可的人刚刚好容易逃脱一劫,却被她一一找到杀死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反复地求饶,好话说尽。
她黑长的发丝飞扬,就像是肆意延展的黑暗之手,她只是侧着头看他们,问:“刚才我那么疼,你们谁帮我说了一句好话?”
直到她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,她一双戾气十足的眼才缓缓恢复了过来。
那是个小男孩儿,那个男孩子帮她说了一句好话。
“把她放下来吧,再吊下去她的手会坏掉的。”
她终于绽放出冲淡温柔的笑容,说:“不要怕,我来救你。”
整个梦境就此结束,花无缺通过邀月的眼睛,看着那个眼睛澄澈的小男孩儿,她把他抱着飞掠出去,放到安全的地面上说:“不要怕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姐姐,你是谁?”
“……我是邀月。”
——
花无缺急奔出去,四处都是静悄悄,仿佛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,而邀月的踪迹全无。
当她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花无缺的时候,花无缺有了些微的动摇。
他只是没有想清楚而已,事情发生的太快,真相来的太突然。连燕南天都不能相信,他们探究这么久的事情,邀月居然能够直接了当的说了出来。
她随即叹气,立刻起身朝门外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,明明是很清晰的身影,只是一个转角的距离,等他追过去,只看到满地的月色凝霜,而她已经消失不见。
他几乎不停歇地回到了归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间,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,四下用梨花香片熏得甜香融融,床上珠帘和帷幄放下,他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过去,撩开,里面是空空荡荡,仿佛有些微清淡的花香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小鱼儿牵挂哥哥,忙追了上来,一把拽住花无缺问:“难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?她就不可能骗你?”
花无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渗,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身上,他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。只是木然说:“她不会骗我的。”
“只有你这么信她。你难道真信江伏声的死和她没有一点关系?”
“我信。”
“她就不可能是和那个什么婳凤都爱上了咱们的堂爷爷江伏声,她没争赢,就干脆把江伏声杀了?”
花无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冻成了柱子,只有心脏扑通跳个不停,一个问题反复萦绕,她把一切说明白了,她问自己,是否会改变心意,她早就厌烦呆在这个世上,现在,现在自己又让她失望了,她会去哪里?她能去哪里?
这一刻是不是她人生中另一次的真正绝望?长生之地的那扇门会再次打开吗?
他心乱如麻,只是毫无头绪,既然长生之门会因为邀月的绝望而开启,就不可能限制到一个具体的地点,他飞跃上屋顶,归来客栈是整个澜城最豪华的客栈,建得极高,一共八层,算得上耸立入云,几触天际。
他站在屋脊上,风吹到脸上,心如刀割。那寒气就像是和邀月一起逛集市时,看到有人往喉咙里吞剑,花无缺猜是有什么机关,会让剑刃缩回去。可现在,夜风简直是生生把刀刃往他喉咙里割。
他顾不上别的,目光如炬,四下扫视,夜色沉沉,只有稀疏几盏灯火零星亮起,整个城市都黑了下去,就像是一头巨兽进入了长久的睡眠。
没有一个地方有异样。
风声呼啸,代替了他的叹息。
小鱼儿搓着手追了上来:“哥,你为什么这样信她?”
花无缺寒星般的双眼只是看着他:“她没必要骗我。江伏声和婳凤的事情,如果真对她不利,她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。隐瞒到底,咱们谁会知道?”
小鱼儿顿时哑然。
“还有咱们的爹娘——他们已经死了,我希望他们安息,但是邀月如果真想杀死他们,完全没有必要假借十二星相的手,十二星相一起出现,她也能轻松制服。而咱们爹娘的武功,你不能否认在她面前是没有抵抗余地的。”
小鱼儿点头说:“也是。可若是她只想杀死花月奴,而不想杀死咱们的爹爹江枫呢,毕竟她对爹爹另有企图啊。”
“你还记得白芷吗?移花宫宫主下达的指令,她有胆量违抗吗?哪怕是离开了移花宫几十年之后。
邀月若真想杀死咱们的娘亲,趁着爹不在,进他们的房,要求咱们的娘生下孩子后自行了断,可保全父子性命,你说咱们的娘会不会同意?”
小鱼儿站在寒风里,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被冻住了。
他皱眉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这么简单的法子,我怎么没想到?”
“因为你的成见太深,你觉得她一定是通风报信给十二星相的人,一定是恨死了我们的娘亲花月奴,一定要把她弄死,挫骨扬灰才解气。
可我已经说过了,移花宫外有两座坟冢,我小时候甚至被带去祭拜过。咱们爹娘的尸骨并没有被损坏。
其次,在鼠相魏无牙的地下精舍里,我亲耳听到魏无牙说,邀月和怜星小姑姑赶到现场救了江枫和花月奴后,杀了好几个十二星相的人,魏无牙躲在草丛里免了一死,却爱上了邀月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,却对她一见钟情。”
小鱼儿沉吟着,说:“通风报信也不一定需要邀月亲自出面。又或许她戴着面具?”
花无缺摇头轻叹:“我知道你们的印象不可能很快改变。可邀月戴上面具蔽面,是从魏无牙几次三番纠缠表白,把她烦透了之后,她才开始戴的。”
小鱼儿皱眉说:“现在这事情,你恐怕说服不了我,我也说服不了你。咱们再看看,若那聂长峰的下落找到了,是不是就可以印证此事?”
花无缺终于说:“在我心里,已经印证了。”
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完全相信了邀月,不再怀疑。
小鱼儿皱眉摇头,说:“咱们先下去吧,外头凉。”
却见花无缺突然一展长袖,整个人如飞鸟般急掠而去,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去一趟移花宫,去去就回。若是有了聂长峰的消息,一定等我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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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风灯明亮,那光照的四下里一片雪白,原以为是又下了雪,仔细看了看,其实这座荒废的宅邸居然是用汉白玉石铺的地面,被光一照,就像是绵延不尽的雪地一般。
真是昔日富贵歌楼舞榭,今日凄凉废冢荒台。
他的梦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蔓延着,在这个梦里,他居然能够看到几十年前,邀月那双眼睛曾经看到过的东西。
花无缺想,当年自己的父亲江枫也是邀月用“不老长春泉水”救活的,他们父子二人,都曾经饮下过她的血脉,也许这就是他们都做了这个梦的原因。
那一场仿若无穷无尽的折磨后,邀月几乎是把自己的手生生从绳子上拽下来的。
地面上全是岩浆流窜,许多人躲闪不及已经瞬间死去,死亡的恐怖凝固在他们被岩浆石灰覆盖的脸上,也许现在找过去,仍然能够看到他们永远年轻而痛苦的脸。
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长春不老?
而邀月则拖拽着明显已经残废的身体往那门里去,她原本是一身雪白的轻衣,已经被自己的血染得不成样子。
当她终于踏回那扇门里,他清晰听到她内心的声音——
好可怕。我总算回来了。
再也不要出去了。
这或许是当年心智和外表都停留在十三岁的少女的真心独白。
明明只是渴望着外面繁华富丽,生机勃勃,却发现自己踏进了生死场。
她应该后悔了吧?
但她终于还是放不下牵挂的人,喘息着,说:“明玉神功真的会让我长大,让我变老吗?我——我倒要试试。”
他看到她跌坐在一片融融的红光里,说不清那是什么,她只是屏息凝神,那裸露在外惨不忍睹的伤痕突然一起消失,恢复了光滑如玉的肌肤,她闭着眼修炼了一日一夜,突然听到身体里传来咯咯的声音,她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臂、腿,身体的一切都突然伸长,几乎是一刹那间,她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,成为了十六七岁的成年女子。
在融融的红光里,她缓缓站起身子,那诡异古怪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整张脸美艳绝伦,又透着一股难以自抑的杀气和戾气。
她缓缓从长生之地走了出来,门后那道声音问:你要离开?
她并没有回头,说:“是,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。”
那声音不再说话,她一身血衣,长剑撑地,黑发被火山爆发的激烈气流吹得四散飞起,有一些武功尚可的人刚刚好容易逃脱一劫,却被她一一找到杀死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反复地求饶,好话说尽。
她黑长的发丝飞扬,就像是肆意延展的黑暗之手,她只是侧着头看他们,问:“刚才我那么疼,你们谁帮我说了一句好话?”
直到她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,她一双戾气十足的眼才缓缓恢复了过来。
那是个小男孩儿,那个男孩子帮她说了一句好话。
“把她放下来吧,再吊下去她的手会坏掉的。”
她终于绽放出冲淡温柔的笑容,说:“不要怕,我来救你。”
整个梦境就此结束,花无缺通过邀月的眼睛,看着那个眼睛澄澈的小男孩儿,她把他抱着飞掠出去,放到安全的地面上说:“不要怕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姐姐,你是谁?”
“……我是邀月。”
——
花无缺急奔出去,四处都是静悄悄,仿佛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,而邀月的踪迹全无。
当她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花无缺的时候,花无缺有了些微的动摇。
他只是没有想清楚而已,事情发生的太快,真相来的太突然。连燕南天都不能相信,他们探究这么久的事情,邀月居然能够直接了当的说了出来。
她随即叹气,立刻起身朝门外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,明明是很清晰的身影,只是一个转角的距离,等他追过去,只看到满地的月色凝霜,而她已经消失不见。
他几乎不停歇地回到了归来客栈的天字号房间,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,四下用梨花香片熏得甜香融融,床上珠帘和帷幄放下,他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过去,撩开,里面是空空荡荡,仿佛有些微清淡的花香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小鱼儿牵挂哥哥,忙追了上来,一把拽住花无缺问:“难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?她就不可能骗你?”
花无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渗,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身上,他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。只是木然说:“她不会骗我的。”
“只有你这么信她。你难道真信江伏声的死和她没有一点关系?”
“我信。”
“她就不可能是和那个什么婳凤都爱上了咱们的堂爷爷江伏声,她没争赢,就干脆把江伏声杀了?”
花无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冻成了柱子,只有心脏扑通跳个不停,一个问题反复萦绕,她把一切说明白了,她问自己,是否会改变心意,她早就厌烦呆在这个世上,现在,现在自己又让她失望了,她会去哪里?她能去哪里?
这一刻是不是她人生中另一次的真正绝望?长生之地的那扇门会再次打开吗?
他心乱如麻,只是毫无头绪,既然长生之门会因为邀月的绝望而开启,就不可能限制到一个具体的地点,他飞跃上屋顶,归来客栈是整个澜城最豪华的客栈,建得极高,一共八层,算得上耸立入云,几触天际。
他站在屋脊上,风吹到脸上,心如刀割。那寒气就像是和邀月一起逛集市时,看到有人往喉咙里吞剑,花无缺猜是有什么机关,会让剑刃缩回去。可现在,夜风简直是生生把刀刃往他喉咙里割。
他顾不上别的,目光如炬,四下扫视,夜色沉沉,只有稀疏几盏灯火零星亮起,整个城市都黑了下去,就像是一头巨兽进入了长久的睡眠。
没有一个地方有异样。
风声呼啸,代替了他的叹息。
小鱼儿搓着手追了上来:“哥,你为什么这样信她?”
花无缺寒星般的双眼只是看着他:“她没必要骗我。江伏声和婳凤的事情,如果真对她不利,她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。隐瞒到底,咱们谁会知道?”
小鱼儿顿时哑然。
“还有咱们的爹娘——他们已经死了,我希望他们安息,但是邀月如果真想杀死他们,完全没有必要假借十二星相的手,十二星相一起出现,她也能轻松制服。而咱们爹娘的武功,你不能否认在她面前是没有抵抗余地的。”
小鱼儿点头说:“也是。可若是她只想杀死花月奴,而不想杀死咱们的爹爹江枫呢,毕竟她对爹爹另有企图啊。”
“你还记得白芷吗?移花宫宫主下达的指令,她有胆量违抗吗?哪怕是离开了移花宫几十年之后。
邀月若真想杀死咱们的娘亲,趁着爹不在,进他们的房,要求咱们的娘生下孩子后自行了断,可保全父子性命,你说咱们的娘会不会同意?”
小鱼儿站在寒风里,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被冻住了。
他皱眉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这么简单的法子,我怎么没想到?”
“因为你的成见太深,你觉得她一定是通风报信给十二星相的人,一定是恨死了我们的娘亲花月奴,一定要把她弄死,挫骨扬灰才解气。
可我已经说过了,移花宫外有两座坟冢,我小时候甚至被带去祭拜过。咱们爹娘的尸骨并没有被损坏。
其次,在鼠相魏无牙的地下精舍里,我亲耳听到魏无牙说,邀月和怜星小姑姑赶到现场救了江枫和花月奴后,杀了好几个十二星相的人,魏无牙躲在草丛里免了一死,却爱上了邀月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,却对她一见钟情。”
小鱼儿沉吟着,说:“通风报信也不一定需要邀月亲自出面。又或许她戴着面具?”
花无缺摇头轻叹:“我知道你们的印象不可能很快改变。可邀月戴上面具蔽面,是从魏无牙几次三番纠缠表白,把她烦透了之后,她才开始戴的。”
小鱼儿皱眉说:“现在这事情,你恐怕说服不了我,我也说服不了你。咱们再看看,若那聂长峰的下落找到了,是不是就可以印证此事?”
花无缺终于说:“在我心里,已经印证了。”
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完全相信了邀月,不再怀疑。
小鱼儿皱眉摇头,说:“咱们先下去吧,外头凉。”
却见花无缺突然一展长袖,整个人如飞鸟般急掠而去,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去一趟移花宫,去去就回。若是有了聂长峰的消息,一定等我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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